柳,生來要住在水邊的。
住在水邊的柳,一如嫁進好人家的女子,可淋漓盡致地展現(xiàn)其美,其媚,又平添幾份靈雋之氣。
“婷婷小苑中,婀娜曲池東。”“風慢日遲遲,拖煙拂水時?!薄叭饺匠厣蠠煟厣狭??!薄俺厣狭酪?,柳邊人掩扉?!薄鞍赌习侗蓖鶃矶?,帶雨帶煙深淺枝?!痹娎锏牧?,都濕潤潤,水靈靈的。
喜歡柳。喜歡水。喜歡在枝條婆娑的水邊行走,恍若走進一首詩,一幀畫。走進一段如詩似畫的美好時光。
老家水多,柳多。老屋西面幾十步遠有個大坑,坑里滿是水,水邊滿是柳。春風拂過,水面開滿細碎的紋兒,枝條綻出青綠的芽兒。又一陣春風,水波歡快地綻放,綠芽撒歡兒躥長,壓彎枝條,一口一口親吻著水波。魚兒躍出水面,柳和水依然不管不顧,廝磨纏綿,魚兒無奈著,潛入水底去了。
鴨兒來了,鵝兒來了,一群一群,跩進水里。釣魚的娃兒來了,家南,家北,家東,家西,潮水般涌向坑邊,手里挑著根棍兒,棍的那頭系著一條繩,繩的那頭吊著一只罐頭瓶,瓶里裝著蚯蚓,或螞蚱,或浸過香油的饃渣。
我鬧著給母親要釣具。母親說,掉水里就活不成了,有空我?guī)闳メ灐?/span>
是個黃昏,微微的風,朦朧的天氣,空氣里氤氳著淡淡的香,似有若無,多么新奇和美好。我一手挑著釣具,一手拽著母親的衣角,快步來到坑邊。將罐頭瓶沉進水里后,我和母親坐在水邊,等魚入瓶,不停地說著話。釣了幾條小魚早就忘記了,但我記住了姜子牙釣魚的故事,記住了母親怡然閑適,快樂幸福的臉龐和神情,一如水邊搖曳的柳條兒。
我使盡招數,母親終于同意我一個人去坑邊,囑咐我,去水淺的北岸。我變成一只歡快的兔兒,一口氣蹦跶到坑邊,看水,看柳,看鴨兒鵝兒,看魚兒蝦兒,看蝌蚪,蝸牛和蜉蝣。每天都看,半晌,一晌,沒個夠。
一天,在坑邊走,前面不遠,水底有個白生生圓潤潤的物什,若隱若現(xiàn)。跑過去,連忙按住胸口,我怕心從喉嚨里躥出來。水底竟然躲著一只大鵝蛋。強壓住震天動地的激動,找來一根干枝杈,將鵝蛋一點點往岸上扒。終于抓到手里了,兩只鞋子里早灌滿了水。噗嗤噗嗤跑回家,將鵝蛋交給母親,咽口吐沫,驕傲而猴急地等待一頓美餐。
從此便中了毒,逮空兒就往坑邊跑。再也顧不得鴨兒鵝兒魚兒的了,圍著大坑一圈圈轉,目光自始至終射向水底。
有時,去坑邊是領了圣旨的。村子上空升起炊煙的時候,母親在廚房朝我和姐姐喊,鴨子還在坑里,去喚回來吧。
平時,我總是跟在姐姐后面,朝坑邊跑。那天,我腦子里忽而閃過一個奇念,對姐姐說,你從北面,我從南面,喚回鴨子后,咱們一起趕回家。說完,我撒腿飛跑,一口氣跑到坑邊,正巧鴨子走上岸來,我徑直把它們趕回家。
過了好一陣子,天都黑完了,姐姐才進家門,氣歪歪失落落地說,鴨子不見了。話音未落,院子里響起嘎嘎嘎的叫聲。姐姐生氣好幾天沒理我,我歡喜了好幾天,終于報了“姐姐靈動,妹妹笨拙”的仇。
忽而傳來嗚嗚嗚的聲響。一個男孩,嘴里含著一只柳哨,鼓著腮幫正吹得起勁。悠揚的聲音,和著柳煙,裊裊娜娜,飄向歲月枝頭。